SpaceX 24 年崛起史：从被吐口水到人类最大 IPO｜实地探访星舰基地

视频来源：硅谷 101《SpaceX 崛起史：一切，为了去火星》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2meJPOn9ws 嘉宾：Lewis Hong，SpaceX 前高管、猎鹰 9 号工程师

2001 年，马斯克被俄罗斯火箭设计师吐了口水。

对，你没看错。对着皮鞋吐口水。

他当时的想法挺疯的：买一颗退役的苏联洲际导弹，把一个小温室送上火星，拍张照片。目的是激起公众对太空探索的热情，逼迫美国政府增加 NASA 预算。这个计划叫“火星绿洲”（Mars Oasis）。

为此他跑了三趟俄罗斯。

俄罗斯人不仅开出毫无诚意的高价，一位火箭设计师更是直接朝他吐口水——觉得这个美国来的土财主根本不懂火箭。

在回美国的飞机上，马斯克打开 Excel，把铝合金、钛金属、碳纤维、推进剂的价格全部列出来。算完之后他发现：这些原材料的成本加起来，只占火箭售价的 3%。

剩下 97% 去哪了？不是科学难题，不是工程难题。是庞大低效的官僚体系、复杂漫长的供应链，以及波音、洛克希德·马丁这些传统承包商习惯的“成本加成”模式——也就是花多少钱军方都给报销，再加固定比例的利润。

于是马斯克决定：自己造。

2002 年，eBay 15 亿美元全现金收购 PayPal，马斯克拿着套现的钱成立了 SpaceX。当时距离乔布斯发布 iPhone 还有 8 年，Facebook 还没成立。

24 年后的今天，SpaceX 正在冲击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 IPO，估值数万亿美元。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们《硅谷 101》跟着 SpaceX 前高管 Lewis Hong，走了一趟德州最南端的 Starbase 星舰发射基地，也去了洛杉矶机场旁边那个一切开始的小仓库。这篇文章，就是这次旅途的记录。

一个海鲜仓库，两个人和一枚“玩具火箭”

我们来到了 SpaceX 诞生的地方。

准确地说，是洛杉矶机场旁边一个已经变成海鲜交易公司的仓库。鱼的腥味很重。以前运送火箭零部件的箱子，现在装着冻鱼。

Lewis 指着仓库说：“一切是从两个人开始的。Elon 和 Tom Mueller，美国现在最有名的发动机专家，他是一号员工。”

就是在这个小仓库里，他们造出了猎鹰 1 号。

如果你习惯了星舰的视觉冲击，猎鹰 1 号看起来就像一个玩具。SpaceX 计划是先用小火箭发射小卫星，再逐步迭代。但要让这枚“玩具”上天，他们的早期团队在太平洋中部的一个荒岛上忙活了好几年。

那个岛属于马绍尔群岛，面积 0.03 平方公里。没有淡水，没有像样的宿舍。海边盐雾对金属火箭极不友好，工程师们必须反复检查和清洁零件。

最开始的发射日期是 2005 年 11 月。因为一个阀门问题，取消。

三次爆炸，一次发薪

2006 年 3 月，猎鹰 1 号首次发射。

升空几十秒后，火箭坠毁。原因是一颗螺母因为盐雾腐蚀产生了微裂缝，燃料泄漏，发动机停机。

2007 年 3 月，第二次发射。

一级火箭完美工作。但二级火箭的姿态控制系统出了问题，发动机提前熄火，没达到入轨速度。Lewis 说：“第二个失败是因为在细节上有一些差错，第二节的引擎因为震动太厉害，没有办法燃烧。”

2008 年 8 月，第三次发射。

这一次，前两次的问题全解决了。一二级分离的时候，一级火箭慢了一秒没有掉下去，而是往前蹿了一下——“追尾”了二级火箭。火箭剧烈晃动，彻底失控。

跟着火箭一起坠入太平洋的，除了 NASA 的两颗小型卫星，还有阿波罗 7 号宇航员 Gordon Cooper、《星际迷航》演员 James Doohan 在内的 208 人的骨灰——他们原本计划进行“太空葬”。

Lewis 说：“第三支火箭基本上是一个 99% 的成品。可是在太空里面，99% 不够，它就是要一个 100% 的整体方案。”

三次失败后，监控室陷入死寂，有人开始哭泣。

马斯克的钱快花光了。金融危机之后没人愿意投科技公司。特斯拉也在倒闭倒计时。他还在打离婚官司。

马斯克做了一次即兴演讲。多位当事人回忆，大概意思是：“SpaceX 不会倒下。我绝不会放弃，永远都不会。我们已经有了第四次发射的资金。现在回去工作吧。”

签字给这第四次发射资金的人，是彼得·蒂尔。

2008 年 8 月，SpaceX 敲定 2000 万美元 B 轮融资，Founders Fund 是唯一的外部投资者。那一年，硅谷 VC 追捧的是轻资产的社交公司：Facebook 用户突破 1 亿，Twitter 全年增长 700%。硬科技无人问津。

这就是彼得·蒂尔后来那句名言的时代背景：“我们想要飞行汽车，却等来了 140 个字符。”

2008 年 9 月 28 日，猎鹰 1 号第四次发射成功。

人类历史上第一枚由私营公司建造的轨道级火箭。从这一天起，太空不再由国家垄断。

但 SpaceX 并没有因此活下来。

两周前雷曼兄弟刚申请破产，金融海啸席卷全球。马斯克变卖了房产和跑车，找朋友借钱交房租。靠着东拼西凑的钱，SpaceX 又撑了两个月。

2008 年圣诞前夕，公司账上的钱只够发最后一次工资。

12 月 23 日，NASA 打来电话。

SpaceX 赢得了价值 16 亿美元的供应合同。

马斯克后来回忆：“当时我连电话都快拿不稳了，脱口而出’I love you guys’。”Lewis 在一旁确认：“没错，在经济上是这样，在情感上也是。那确实帮了大忙，真的。”

NASA 偏袒 SpaceX 了吗

这笔救命钱的项目叫 CRS-1，全称商业轨道运输服务。给国际空间站送货。

但 NASA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改变玩法？

以前航天业的规则是：NASA 要运送一批货，波音、洛克希德·马丁算一下火箭飞船的制造和发射成本，加上固定比例利润，NASA 照单付费。新模式是：同样一批货，NASA 公开招标，金额事先定好，谁把货送到，谁拿钱。

旧模式玩不下去的大背景是，NASA 预算多年没有增长，传统承包商要价越来越高。航天飞机 2010 年退役后，美国将被迫依赖俄罗斯的飞船。扶持一家美国本土公司，也是地缘政治的考量。

那就回到被反复讨论的问题：从 21 家公司中只选 2 家，其中就有 SpaceX，这算不算偏袒？

Lewis 的分析很直接：“NASA 的考量的第一点是，我一定要能够完成这个任务。所以 NASA 从来不会把订单只给一个人，一定会给至少两个。第二点，一定会有一到两家是它 400% 确定能把事情做成的传统承包商，如果钱够多，再给一到两家新公司机会。”

没中标的 21 家公司大概分四类：波音洛马这种换汤不换药的、过于依赖俄罗斯的、方案在技术上太超前的、只有 PPT 连样机都没有的。

NASA 最后选了 SpaceX 和 Rocketplane Kistler，两家都是自研可回收火箭的方案。多说一句，Rocketplane Kistler 团队几乎全是前 NASA 出身，技术评分比猎鹰 1 号还高。但他们融不到钱，2007 年被撤单。

最终 CRS-1 的 35 亿美元合同分给了 SpaceX（16 亿）和轨道科学公司（19 亿）。单看金额，也看不出偏袒。

更重要的是，这笔订单彻底改变了 SpaceX 的命运。通过 CRS-1，SpaceX 拿到了活下去的现金流，打入了 NASA 核心供应商圈层。龙飞船首飞时，为国际空间站带去了 400 公斤补给，包括给宇航员的巧克力香草冰淇淋。

“如果你做的东西白痴指数很高，那你就是个白痴”

拿到 NASA 合同之后，SpaceX 放开了手脚。

马斯克眼中去火星的最大障碍是什么？不是技术、不是资金、不是监管，是太贵。

如果发射一公斤载荷上太空要几万美元，人类会永远被困在地球上。

SpaceX 内部有个概念叫“白痴指数”：一个零部件的总成本除以它的原材料成本。如果零部件卖 1000 美元，原材料只要 100 美元，那“白痴指数”就是 10。马斯克的原话：“如果你做的东西白痴指数很高，那你就是个白痴。”

Lewis 把这个逻辑和特斯拉类比：“Elon 会问，我做一台 Model S 才多少钱，你这个东西为什么看起来也没比一台车复杂太多，为什么需要这种价钱？”

具体怎么做？

驱动器让供应商报价 12 万美元，马斯克说这东西不比车库门开关复杂多少，让工程师 5000 美元造一个。最后年轻工程师发现，洗车系统里混合清洁液的阀门改造后就能用在火箭上。

NASA 在空间站用的门闩 1500 美元，SpaceX 改造了浴室隔间门上用的插销，效果一样，成本 30 美元。

冷却系统报价 300 万美元，SpaceX 用 6000 美元的家用空调改造泵，达到同样效果。

起重机报价 200 万，马斯克成功说服空军修改过时的安全条例，最终花了 30 万。

他在所有生产会议上反复念叨“五步工作法”：第一，质疑每项要求，不管提要求的人多聪明；第二，删除所有能删的部分和流程；第三，简化和优化（一定要放在第二步之后）；第四，加快周转时间；第五，自动化。

Lewis 补充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角度：“最优的工程师最喜欢设想不存在的问题。我已经考量到了 A B C D E F G H……Elon 会挑战你，凭什么假定你已经知道所有这些东西？你在为自己设限。”

很多人觉得马斯克不讲理。Lewis 不同意：“马斯克是听理的。你跟马斯克有不一样的意见，没问题，证明给他看。他不接受的是无根据地说‘这不可能’——这在 SpaceX 里是一个死命题。”

一个新猎鹰 9 号火箭成本约 5000 万美元，比市场同类低 30% 到 50%。

但一次性火箭再便宜也不够。马斯克的比喻是：如果每坐一次飞机就要扔掉一架波音 747，机票要卖多少钱？

炸了无数枚火箭之后，它站住了

2012 年，一个名为 Grasshopper 的怪异装置出现在德州测试场。

猎鹰 9 号一级火箭的油箱，一台梅林发动机，四根固定式钢制支架。一个长着四条腿的铁罐子，任务只有一个：验证可回收火箭可行。

第一次测试，离地 1.8 米。第七次测试，飞到了 250 米高空，横向平移 100 米，然后重新对准发射台的“X”标志，精确降落。

2014 年开始，真刀真枪的火箭回收测试开始了。这段时间也为全世界贡献了无数“炸火箭”名场面。

2015 年 6 月是至暗时刻。猎鹰 9 号在空中解体，首次重大事故，回收实验中断半年。

Lewis 当时是猎鹰 9 号首席工程师。

“那时候的压力，比我刚才说的猎鹰 1 号第三次失败还要大。猎鹰 1 号的时候，Elon 还可以卖房子、找最好的朋友凑钱。到了 2015、2016 年，SpaceX 的规模和消耗已经不是任何外部资金能填的了。”

“当时有一句话：你真的没有资格去伤心，没有资格想放弃。你就是忙。我们无论如何要找出这个问题，没有退路。”

他讲了一个细节：有一个周日晚上，需要紧急从佛州运回加州一个关键部位做测试。马斯克说，我的私人飞机就停在佛州，你用吧。

“Elon 全新的私人飞机，里面是雪白的。瞬间变成了 SpaceX 的货机。”

“他在最低谷的时候跟全公司说，这家公司对我而言太重要了，我会把全部资产卖掉，借了钱，把最后一分钱都投进去。很多老板低谷时都会讲这种话，但当时全公司没有一个人觉得 Elon 在说空话。每个人都深信这就是他，他也会做这样的事。”

2015 年 12 月 21 日，猎鹰 9 号完成首次陆上回收。Lewis 就站在旁边。

发射倒计时归零，火箭升空。几分钟后，一级火箭返回卡纳维拉尔角。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它站住了。”

人类历史上第一枚回收成功的轨道级火箭，就那样稳稳地立在地面上。

2016 年 4 月，首次海上回收成功。降落的无人驳船叫“当然，我还爱你”号——Of Course I Still Love You。2018 年 2 月，重型猎鹰首飞，两枚助推器同时在陆地垂直降落，再次震撼世界。

到今天，猎鹰 9 号回收成功率接近 100%，多枚火箭完成 25 次以上回收。2026 年 2 月，一枚猎鹰 9 号完成了第 33 次发射与回收。业界原本认为回收 10 次就是物理极限。

同一枚火箭两次发射的最短间隔，降到了 20 天以内。

星链不是副业，是主引擎

讲了这么多火箭，但我们还是要回到马斯克的初心：去火星。

全球航天发射市场一年也就小几百亿美元。哪怕 SpaceX 全吃下来，也不够去火星。

马斯克算了一笔账：全球互联网通信是 1 万亿美元的盘子，星链能拿 3% 就是 300 亿美元——比 NASA 一年预算还多。

2015 年星链计划宣布时，全球超过一半人口（约 40 亿）未接入互联网。即使在美国，也有 2400 万人无法获得固定宽带。

今天，超过 1 万颗星链卫星在轨，占全球所有活跃卫星的 65%。订阅用户突破千万，在超过 155 个国家和地区提供服务。夏威夷航空、卡塔尔航空、皇家加勒比邮轮……天上飞的、海里跑的，星链接入名单越来越长。

根据 SpaceX 招股书，星链 2025 年全年营收 114 亿美元，占公司总营收的 61%。

但数字之外，有一个更重要的逻辑：2025 年 SpaceX 165 次发射中，123 次是发星链，占 74.5%。这意味着即使竞争对手崛起，SpaceX 也有近四分之三的发射任务别人抢不走。

这些发射摊薄了火箭研发和生产的单位成本，让每个型号能不断试错迭代。从星链这一刻起，SpaceX 站在了商业和技术的双向飞轮上。

波音拿到更多钱，SpaceX 把人送上去了

NASA 把合同分给了两家公司。

这次叫 CCP（商业载人计划），上一轮 CRS 是运货，这一轮是运人。

SpaceX 分到 26 亿美元。波音分到 42 亿。

SpaceX 推出了载人龙飞船。白色，极简，三块巨大的高清触摸屏，带手套也能操作。全自动对接国际空间站，宇航员不用碰操纵杆。船舱像一间现代实验室——或者像一台 Model S。

Lewis 讲了一个内部故事。关于龙飞船内部应该是全是触摸屏，还是保留实体按钮，团队争论了很久。做实体按钮更容易，安全性迭代也更简单。

“但马斯克说，我就要一个屏幕。一个按钮都不行。”

团队怎么说服他？他们做了三个版本的设计：NASA 传统的满屏按钮、中间方案（一个屏幕加少量按钮）、马斯克要的纯触屏。

算完价格后，他们选了中间方案。

Lewis 说：“前两页 slide 要讲完所有重点。但后面最好有 50、60 页能支撑你的论点。你不能只说‘这不可能’，你要一步一步证明给他看：为什么方案 A 做不到，但方案 B 能做到。”

现在你看到的龙飞船，确实像马斯克想象中的样子。但还是保留了一些紧急按钮。“不叫妥协，叫设计的优化。”

载人龙飞船的成就单很长：2021 年 Inspiration4 首次全平民绕地飞行；2024 年 Polaris Dawn 实现人类第一次商业太空行走，轨道高度 1400 公里，是自 1972 年阿波罗 17 号以来人类飞离地球最远的距离。

而拿到更大合同的波音呢？Starliner 飞船 2024 年终于发射，但推进器故障、氦气泄漏，两位宇航员在国际空间站滞留了 9 个多月。最后不得不搭乘 SpaceX 的龙飞船回家。

波音原定载人飞行计划已无限期搁置。载人龙飞船成了美国事实上的唯一载人飞船。

星盾：万亿估值的另一半故事

从 2024 年开始，SpaceX 的国防业务收入快速攀升。

综合各家机构分析，年收入估计已达到 50 亿美元左右。观察者发现，2025 年约有 25% 的发射任务在官网上没有列出具体区域，轨道高度保密。

SpaceX 官网上有一个专门的页面：星盾（Starshield）。

它不是具体某颗卫星，而是 SpaceX 政府与国防业务对外的品牌名。天上的星盾卫星分三类：

第一，常规军事通信卫星。基于星链 V2/V3 改装，加装抗干扰天线、军用加密模块和激光链路接口。第二，卫星总线平台，政府和军方像“插乐高”一样自由选配载荷。第三，全新自研的非通信卫星，比如已经大规模部署的导弹追踪星座。

美国媒体报道，SpaceX 正在为国家侦察局部署数百颗实时成像间谍卫星，价值 18 亿美元。同时为太空军打造 480 颗军用卫星的通信体系。5 月下旬，星盾刚获得两笔总额 64.5 亿美元的新合同。

政府合同通常是长期、排他、预付的。利润率远高于民用。这些订单不仅是支撑星舰研发的关键资金来源，也是 SpaceX 万亿估值的重要组成部分。

星舰：从泥地里焊出来的不锈钢罐子，到通往火星的火车

我们终于来到了 Starbase。

德州最南端，美墨边境只隔一座桥。两个巨大的黑色建筑叫 Megabay，火箭在这里完成最后组装。后面是个超深的生产厂房，整个园区差不多一英里。生产、组装、发射，全在同一个地方。

这是 SpaceX 的新 Gigafactory。

星舰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火箭。历史上没有一支这种规格的火箭，每一次建造都在做“第一次”。

Lewis 解释星舰为什么重要：“猎鹰 9 号像一个货运 Semi 卡车，但星舰是通往太空的火车。它的载量是猎鹰 9 号的 10 倍、30 倍。更重要的是，星舰从设计第一天起，目标就是 rapidly reusable——快速可复用，降落后一天就能再发射。”

马斯克计算过，在火星建立一个能独立生存的城市，前期至少需要 100 万吨物资。只有运力够大、运费够便宜的火箭才能做到。

星舰有两个颠覆性的工程创新。

第一个是猛禽发动机。彻底抛弃了猎鹰 9 号的梅林发动机，从头研发。

为什么用甲烷而不是煤油？因为火星上没有石油，但有二氧化碳和水冰。通过简单化学反应就能就地制造甲烷，不用从地球运燃料。而且甲烷燃烧几乎不产生积碳，回收后不用长时间清洗，降落后很快就能再飞。液态甲烷的温度和液氧接近，不需要厚重的隔热层，减轻的重量全换成了有效载荷。

猛禽还用了全流量补燃循环——两个预燃室分别驱动燃料泵和氧化剂泵，全部进入主燃烧室充分燃烧。效率极高，但设计复杂度变态级别。马斯克说，猛禽内部的压力和温度已经逼近了物理材料的理论极限。

更惊人的是迭代速度。从 V1 到 V3，只用了两年多。V1 外面包裹着成百上千根管路和传感器，杂乱如麻。V3 外面几乎看不见任何管线，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发动机。重量从 2 吨降到 1.5 吨，推力从 180 吨涨到 270 吨。

第二个是不锈钢舰体。

马斯克在最后时刻推翻碳纤维方案，选了这个在航天界看起来极其“低端”的材料。但不锈钢便宜得像白送，不需要恒温恒湿的无尘厂房，搭个帐篷就能开工。更关键的是，碳纤维 200 度就软了，而不锈钢 800 度还能保持强度，省下大量隔热瓦的重量。在液氧液甲烷零下 150 度的超低温下，不锈钢的屈服强度和抗拉强度反而提升 50% 以上。

2019 年 7 月，一个在德州海边泥地里焊出来的不锈钢大罐子，靠单台猛禽发动机跳了 20 米。一个月后，跳了 150 米。它叫 Starhopper（星虫），是星舰的起点——就像猎鹰 9 号年代的 Grasshopper。

Lewis 说：“这个东西就是星舰的第一个测试版本。就是在这个测试做完以后，短短 5 年，星舰从那个大罐子变成了今天你看到的第二代回收版本。”

之后的故事你可能看过：2023 年 4 月完整星舰首飞，推力太猛把发射台震碎了；2024 年 3 月首次进入亚轨道空间；2024 年 10 月，发射塔上两根“筷子”在半空中夹住返回的一级火箭，轰动世界。

2026 年 5 月，V3 版星舰登场，换装猛禽 3 代发动机，总推力近 9000 吨，单次能送近百吨载荷入轨。

站在 Starbase 的发射台前，Lewis 指着我们面前的发射架说：“你看这是第一个，这是第二个。你觉得这一整排以后全都是。就像你去一个机场，不可能只有两个停机坪。这肯定是 10 年内的事情，我认为 5 年。”

Starbase 不是工厂，是太空港

随着 Starbase 壮大，德州最南端这个原本荒凉的美墨边境小镇热闹了起来。

此前这里连邮局和市长都没有。现在有了寿司店、拉面馆、法餐。SpaceX 旁边有一家酒吧，每次重大里程碑之后，工程师们会在这里庆祝。

“SpaceX 庆祝起来蛮认真的。因为工作很认真，派对也很认真。Work hard, play hard。”

Starbase 已经获得“自治市”资格，SpaceX 员工可以直接参与市政管理。这片曾经的蛮荒之地，成了集火箭制造、测试、发射为一体的太空港。

而且 Starbase 只是一个先行样本。Lewis 说，马斯克已经在规划第二个太空港，选址在路易斯安那州。

“左右两边虽然还有很多沼泽地，但留给 SpaceX 扩张的空间很大。如果一年要发射 1000 次——像 Elon 说的那个目标——现在的规模，可能是未来的 1/10 都不到。”

火星只是第一站

我问 Lewis：人类登上火星还要多久？

“以前我认为 15 年内是一个保证的时间。现在调整一下，20 年内是保守的。”

他说，我们现在处在一个大太空时代，再加上大 AI 时代。这两个东西的交集，让人非常期待。

“SpaceX 不是一家火箭公司，也不是一家科技公司。它的目标是让人成为一个多星种的文明。火星是第一站，月球是第一站，但以后应该是整个宇宙，让大家去探索的。”

马斯克曾回忆阿波罗宇航员阿姆斯特朗和塞尔南在国会作证反对商业航天时的心情：“他们真的是我的英雄。这让我很难过。我希望他们能来参观，看看我们在这里做的硬件。我认为这会改变他们的想法。”

在 Starbase 的烈日下，听着火箭发射的轰鸣声从几十公里外传来，你很难不被一种感觉击中：这个从被吐口水开始的疯狂故事，已经不再是故事了。

它在真实地发生。

亚马逊雨林深处的村庄通过星链第一次接入了互联网，当地村长开始发愁孩子们沉迷网络。远洋货轮上的船员在大洋中央也能和家人视频。Varda Space 在太空中制造了治疗艾滋病的药物晶体。Redwire 在微重力环境下造出了完全没有杂质的光纤。

殖民火星虽然带着马斯克浓厚的个人色彩，但在实现它的路上，已经有太多人受益。

去火星不是终点。

IPO 也只是开始。